开拔去格陵兰之前,我对这个场合的联想,梗概和大大都东谈主一样,停留在几个关节词上:冰川、北极熊、爱斯基摩东谈主(自后才知谈这个称号不礼貌人人讲直播安卓系统怎么全体禁言?,应该叫因纽特东谈主),以及一个朦胧的“落伍”印象。毕竟,一个泰半国土都被冰雪掩盖,全境东谈主口加起来还不如咱们国内一个小县城多的场合,能“推崇”到那里去呢?
我心里揣着一种近乎“端淑寰宇”的优胜感,准备去体验一种原始的、粗粝的、隔离当代端淑的生活。我以致还带了满盈多的便捷面和充电宝,只怕在那边吃不惯、用不上电。
然则,从我踏上格陵兰首府努克(Nuuk)地盘的那一刻起,这种联想就运行一寸寸地垮塌。直到我离开时,我才实在知道了标题这句话的含义——“”。
这个“推崇”,不是咱们俗例道理上的高楼林立、捱三顶四。正好相悖,这里的“推崇”,体目前一种咱们似乎仍是丢失,或者说从未实在领有过的社会形态里。而咱们与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并非经济数据上的鸿沟,而是一种价值不雅和生活优先级的渊博错位。
这趟旅行,与其说是猎奇,不如说是一场对我既有寰宇不雅的和睦撞击。有三个故事,或者说三个场景,于今还明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它们像三把钥匙,帮我绽放了知道格陵兰社会逻辑的大门。

第一个冲击:下昼四点的“物化线”与“不务正业”的格陵兰东谈主
故事的开端,极端“接地气”,源于一个坏掉的滚水壶。
我住在努克一间通过Airbnb租来的公寓里,窗外便是典型的格陵兰欣喜:色调秀好意思的木头屋子,零零碎散地洒落在光溜溜的岩石山坡上,辽远是深蓝色的大海和漂浮的冰山。欣喜是满分,但生活总故不测。第三天早上,我准备烧水沏茶,规则房主留住的阿谁半旧的滚水壶,在发出一阵概略的焦糊味后,绝对歇工了。
对于一个离不开滚水的中国东谈主来说,这简直是横祸。我给房主发了信息,他很快回答,带着歉意说我高洁在外面小镇回不来,但告诉我城里最大的那家电器商店叫什么,让我可以去买一个新的,他归来后给我报销。
我看了看表,下昼两点半。心想,这事儿浅易。在北京,别说下昼两点半,便是晚上九点,想买个滚水壶,绽放外卖软件,半小时内就能送到家门口。退一步讲,我方外出去市集,营业到晚上十点亦然常态。
我自在自得地穿好厚外衣,背上包,先去海边拍了会儿相片,想着三点多以前买,技能绰绰多余。努克不大,我走了梗概二十分钟,找到了那家电器店。然则,当我排闼时,却发现玻璃门依样葫芦。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头用丹麦语和格陵兰语写着营业技能。我用翻译软件一扫,脑袋“嗡”地一下——营业技能:10:00 - 16:00。
下昼四点就关门?我简直不敢折服我方的眼睛。我看了看手机,技能是下昼三点五十八分。就差两分钟!我用力敲了叩门,但愿能有遗址发生。一个正在内部打理东西的伴计小哥看到了我,他走过来,隔着玻璃门,面带含笑地对我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手腕上的表,作念了一个“杀青”的手势。

我其时那种激情,混杂着不可念念议、消极和一种尴尬的大怒。奈何会有这样作念生意的?四点钟,这不恰是东谈主们放工后购物的黄金技能吗?你们不想收货了吗?
我悻悻地往回走,路上抑制念地又找了两家可能卖杂货的小店,无一例外,要么仍是关门,要么正在准备关门。通盘城市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下昼四点物化线”给割断了,贸易举止如丘而止,街谈以肉眼可见的速率变得冷清。
晚上,我只可用锅在电磁炉上烧水喝,心里还在愤愤不幽谷吐槽这种“泄气”和“低效”。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上昼十点一开门就冲进了那家电器店,收效买到了滚水壶。结账的技能,照旧昨天阿谁小哥,他认出了我,笑着跟我打呼叫。我没忍住,半开打趣半衔恨地用我蹩脚的英语问他:
“Hey, why do you guys close so early? Yesterday I was just two minutes late. Four o’clock… it’s too early for business, isn’t it?”(嘿,你们为什么关门那么早?我昨天就晚了两分钟。四点钟……对于作念生意来说也太早了吧?)
小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他的回答我于今物是东谈主非:
“Early? But it’s the time to go home. My kids are out of school. And today the sun is good, maybe I’ll take my boat out for a while. Work is for living, but it’s not life itself, right?”(早吗?但这是回家的技能啊。我的孩子们下学了。况兼今天天气可以,我也许会开我的划子出去一忽儿。责任是为了生活,但责任不是生活本人,对吧?)

“Work is for living, but it’s not life itself.” 这句浅易得像鸡汤一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阻遏置疑的力量。我其时完全被震住了。
在我的寰宇里,“成果”、“敬业”、“客户至上”是被刻进执行里的信条。咱们俗例了996,俗例了24小时在线,俗例了用更多的责任技能去相通财富和所谓的“收效”。咱们把“为好意思好生活而奋斗”变成了“用全部生活去奋斗”。而在这里,一个平素的电器店伴计,却如斯当然地把家庭、个东谈主喜爱、和“晴天气”排在了“多赚两个小时钱”的前边。
自后我才渐渐了解到,这在格陵兰是常态。夏天,若是天断气佳,许多公司以致会默认职工提前放工,去享遇害得的阳光和户外举止。因为他们知谈,在漫长而黝黑的冬季,这样的契机三三两两。他们责任的节拍,不是由市场的需求决定的,而是由当然的节律决定的。
这难谈是“落伍”吗?从贸易端淑的角度看,是的,相配“落伍”。但从“东谈主”本人的角度看,这难谈不是一种更高档的“推崇”吗?他们明晰地知谈责任和生活的界限在那里,他们莫得被糟践目的和无停止的竞争所诓骗。咱们引以为傲的“便利”,其代价是咱们每个东谈主都变成了高速运转的社会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不敢停,也弗成停。而他们,似乎从一运行就聘任了另一条路。
这个坏掉的滚水壶,给我上了生动的第一课。原本,咱们和格陵兰的差距,着手是技能的不雅念。咱们的技能是线性的、是用来填充和交换的;而他们的技能是圆形的、是用来体验和享受的。
第二个冲击:一颗天价白菜和冰原上的“浊富”
在努克安顿下来后,我面对的第二个现实问题便是:吃饭。行为一个好意思食大国的黎民,我对吃有着执着的追求。但在格陵兰,这种追求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奢望”。

第一次逛当地最大的超市Brugseni,我嗅觉我方像是在逛一家挥霍店。通盘的物价,都让我这个来自北京的“见过世面”的东谈主倒吸一口冷气。一小盒草莓,梗概十来颗,标价80丹麦克朗(约合80东谈主民币);一根孤零零的黄瓜,蔫蔫地躺在那里,身价是40克朗;而最让我惊骇的,是一颗看起来并不奈何极新、以致有些脱水的大白菜,竟然要65克朗!
我站在蔬菜区,拿着那颗比我脸还贵的白菜,内心是崩溃的。在国内,几块钱一斤的大白菜,是朔方冬天最朴实、最民众的食品。在这里,它却成了彻头彻尾的“贵族蔬菜”。
通盘超市里,险些通盘咱们习以为常的工业制制品和“外来”农产物,价钱都极端不友好。一瓶可乐的价钱是国内的三倍,一包乐事薯片能让你的钱包蓦然缩水。这种物价水平,让我率先的判断得到了“印证”:看吧,物资匮乏,东谈主民生活资本这样高,这日子得过得多贫困。
然则,当我转到超市的另一头——生鲜冷冻区时,画风突变。
渊博的冰柜里,整都地码放着多样我意志或不料志的深海鱼类。比我胳背还长的格陵兰比目鱼(Halibut),真空包装,价钱竟然比那颗白菜还低廉;大块的鳕鱼、三文鱼,品性极高,价钱也相配亲民。更夸张的是在肉类区,我看到了在国内被视为顶级食材的麝香牛(Musk Ox)肉、驯鹿(Reindeer)肉,以致是海豹肉,重量十足地摆在那里,价钱远莫得我联想中那么离谱。
走出超市,这种感受愈加激烈。我看到当地东谈主开着皮卡,车斗里放着刚从海里拖上来的鱼,驾驭围着邻居,你分一条,我拿一块。我也在一又友的一又友家,干预过一次格陵兰传统的“Kaffemik”(一种开放式的家庭约聚,庆祝嘏辰或多样记念日)。那场合,才叫实在的“豪横”。

莫得紧密的摆盘,也莫得复杂的烹调。一张长桌上,摆满了主东谈主家引以为傲的“硬菜”:炖海豹肉、烤麝香牛肉、烟熏三文-鱼、鲸鱼皮(Muktuk),还有多样风干的鱼。每一样,都是纯正的、来自这片冰冷地盘和海洋的馈遗。众人围坐在一谈,用最浅易的方式共享着食品,脸上飘溢的舒服感,是我在职何一家米其林餐厅里都未尝见过的。
那一刻,我蓦然显着了。
我用我我方的程序,去揣度他们的“贫富”,是何等的木讷和炫夸。我眼里的“浊富”,是超市货架上琳琅满方针商品,是想吃什么就能随时点到的外卖,是一种工业化、全球化带来的糟践聘任的极大丰富。而他们眼里的“浊富”,是自家冰柜里塞得满满的、满盈吃半个冬天的驯鹿肉,是邻居叩门送来的一条刚钓上的比目鱼,是赖以糊口的大当然绝不惜啬的鼓动。
咱们的财富,确立在复杂的贸易链条和货币体系上;他们的财富,平直与地盘、海洋和社群相关在一谈。一颗天价白菜,反馈的是全球化物流链条在延迟到这个孑然之地时奋斗的资本,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穷”。他们仅仅对咱们所依赖的这套糟践体系,莫得那么大的需求。他们领有咱们费钱也很难买到的东西:最极新的空气,最机动的水源,以及最顶级的、纯自然高卵白食材。
这个差距,是对于“财富”界说的差距。咱们追求的是一种可以被量化的、以货币为绪论的财富;而他们领有的,是一种更原始、更具生命力的资源性财富。究竟哪一种更“推崇”?我运行以为,这个问题本人,可能便是一个伪命题。
第三个冲击:一次“崇高”的接济和不谈钱的社会
若是说前两个冲击还停留在生活方式和价值不雅层面,那么第三个故事,则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了格陵兰社会轨制层面的“推崇”,那种震撼,于今想起来仍以为温暖。

在格陵兰旅行,徒步是必不可少的方式。我在伊卢利萨特(Ilulissat)冰峡湾隔邻聘任了一条官方保举的徒步道路。那天的天气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差。我一个东谈主,踩着岩石和冻土混杂的小路,一边咋舌于目下渊博的冰山在海面上缓缓飘浮的壮丽景观,一边提神翼翼地前行。
悲催就在这时发生了。在一处下坡,我眼下的一块石头蓦然松动,我通盘东谈主要点失控,狠狠地摔了下去。一阵剧痛从左脚脚踝传来,我其时就转机不得了。杳无东谈主烟,四下无东谈主,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一种渊博的怯怯蓦然攫住了我。
我忍着剧痛,起义着爬到一个信号稍好的场合,拨通了格陵兰的进攻接济电话112。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息颠倒千里稳,他仔细地计划了我的位置、气象,然后告诉我:“Stay calm, don't move. Help is on the way.”(保捏牢固,不要迁移。接济随机就到。)
在恭候的半个多小时里,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除了难熬和阴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盘踞在我心头:接济费得若干钱?在我的确认里,这种动用众人资源的进攻接济,尤其是可能需要直升机的情况,完全是天价。我运行猖獗地回忆我的旅游保障条目,祷告它能掩盖这笔“巨款”。那一刻,对财富的恐慌,险些压倒了对伤情的担忧。
最终,来的不是直升机,而是一辆全地形接济车和两名接济东谈主员。他们极端专科,查验了我的伤势,用夹板固定好我的脚踝,然后提神性把我抬上车,一齐震荡地送到了伊卢利萨特的小镇病院。
病院很小,但干净整洁,层序分明。大夫给我拍了X光,会诊为脚踝骨裂,需要打上石膏。通盘过程,从接济到病院处分,莫得一个东谈主跟我提过“钱”字,莫得让我出示护照除外的任何付费解释或保障单。一切都那么贼人心虚,仿佛救援一个在窘境中的东谈主,是一件天经地义、无需计划前提条件的事情。

直到大夫给我打完石膏,开了一些麻醉剂,我终于忍不住了,揣着一颗发怵的心,瘸着腿走到顾问台,用我能料到的最委婉的方式问谈:
“Excuse me… about the cost… for the rescue and the treatment… How should I pay? Or who should I contact for the bill?” (不好道理……对于用度……接济和调整的……我该奈何付钱?或者我该相关谁来赢得账单?)
那位看起来有五十多岁、温暖可-亲的因纽特女顾问,听到我的问题后,深化了一个极端困惑的神气。她扶了扶眼镜,好像没听懂我的话,反问我:
“Cost? Pay? There is no cost. You were hurt. We helped you. That's it.” (用度?付钱?莫得用度。你受伤了,咱们匡助你。便是这样。)
我以为她没知道我是个番邦东谈主,马上解释:“But I am a tourist, a visitor here. I am not a citizen of Greenland or Denmark.” (但我是个旅客,一个访客。我不是格陵兰或者丹麦的公民。)
她的回答,像一颗温暖的枪弹,蓦然击中了我的内心。她含笑着,用一种理所诚然的口吻说:

“It doesn't matter. Here, in Greenland, health is a right, not a business. Everyone who is on our land, if they need help, they get help. You just need to rest and get well.” (这不要紧。在格陵兰,健康是一种职权,不是一门生意。任何一个在咱们地盘上的东谈主,若是需要匡助,就能得到匡助。你目前只需要好好休息,康复起来。)
“健康是一种职权,不是一门生意。”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脚踝的难熬似乎都隐匿了。那刹那间,我感受到了一种渊博的、无形的“财富”。这种财富,不是GDP,不是东谈主均收入,而是一个社会所能提供的、最根柢的安全感。
自后我了解到,格陵兰行为丹麦的自治领,推行的是北欧模式的高福利轨制。全民免费医疗、免费进修。他们的税收极高,一个平素东谈主的收入可能有近一半要用来交税。但这些税收,最终转化成了掩盖每一个东谈主的、坚实无比的社会安全网。这个“每一个东谈主”,超出了国籍的范围,延迟到了“每一个在这片地盘上的东谈主”。
我无法联想,在咱们那里,一个番邦旅客遭受相同的情况,会是若何一番经过。咱们诚然也会救援,但通盘过程势必会与押金、账单、保障、支付这些词汇紧密联贯。咱们俗例了凡事都要先谈“钱”,医疗被产业化,救援也被方式化。咱们不是莫得善意,但咱们的善意,被包裹在层层的轨制和经过蓄意之中,变得不再那么纯正。
在格陵兰,我看到了另一种社会运转的逻辑。它确立在一种极高的社会信任和集体共鸣之上:咱们每个东谈主都让渡出一部分个东谈主财富,来共同构建一个让通盘东谈主(包括生分东谈主)都能免于怯怯的底线。

这难谈不是“推崇”的终极体现吗?一个社会的推崇,不在于它能建多高的楼,能跑多快的车,而在于它如何对待最劣势的群体,如何处理突发的不测,如何界说“东谈主”的价值。
尾声:差距,到底在哪?
离开格陵兰的技能,我带走的,不再是来时那种猎奇和俯瞰的心态,而是一种深深的敬意和反念念。
我终于显着了那所谓的“渊博差距”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物资的差距,而是优先级的差距。咱们把成果、增长、财富聚集放在了金字塔的尖端;而他们,把技能、当然、家庭、社群和东谈主的基本尊荣,放在了最中枢的位置。
那不是端淑进程的差距,而是端淑形态的差距。咱们正在一条工业化、信息化、糟践目的的快车谈上疾驰,享受着它带来的便利,也承受着它带来的恐慌和异化;而他们,死板地、或者说贤人地,保捏着一种与当然共生、与社群共存的、更迂腐也更东谈主性化的节拍。
我无意去评判哪一种更好,因为每一种模式都有其酿成的历史和地舆原因,也都有其自身的上风和代价。但格陵兰的阅历,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了咱们自身发展模式中可能被忽略或被就义的东西。
它让我运行再行念念考,到底什么是“推崇”?什么是“好的生活”?

无意,实在的推崇,不是你领有若干聘任,而是你敢不敢烧毁一些聘任;不是你的社会运转得有多快,而是它能弗成在有东谈主颠仆时,海涵地让他慢下来;不是你能赚若干钱,而是你病倒时,不必记挂我方会因为没钱而被烧毁。
从这个道理上说,阿谁下昼四点就关门的电器店,那颗六十五块钱的大白菜,和那场分文不取的进攻接济,共同组成了我对格陵兰“推崇水平”的全部确认。
是的,差距真实太大了。大到让我以为,咱们无意需要回偏激,向那片辽远的冰原,学点什么。


